【海蓝·小说】书缘

接到百合的电话的时候，我正在往六楼送一罐煤气，这是我的工作。虽然四年多没有联系，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声音，百合说她回来了，约我出来喝咖啡。

伴着这一份惊喜，我把手头的工作忙活完，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早早的便来到了百合约定的咖啡屋。百合还没有来，我站在门口，四周张望着，不知道这个头发又黑又长，最喜欢穿一身白裙子的女孩子，会从哪来方向飘过来？

百合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，当初给是百合写信的男同学，不知道有多少。我最好的哥们儿洪贵，更是一个星期就要搜肠刮肚的整出一封情书来，他说非得在高考前感化百合不可。

也许当初怀揣着这个理想的，大有人在吧，但百合终究没有被任何人感化。至今我仍然难忘那毕业前的那天晚上，洪贵就在我眼皮底下，流着泪把自己灌醉。第二天，百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，送给我和洪贵一本书，留做纪念。

那是两本一模一样的书，书名叫《我们的青春》，百合这个举动让所有同学诧异，也包括我。她送给洪贵是情理之中，洪贵追她都快疯了。但是为什么要专门送我一本？难道只是为了我和洪贵是雷打不动的好朋友？

不管怎么样，我还是万分珍惜的收藏了这本书，等我精心挑选了一件满意的纪念品去送给百合的时候，她已经走了，听说是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，从此再无音讯。

这些年，我把这本书都快背下来了，每当捧起它的时候，我就能想起百合来。有一次，小表弟来玩，不小心把书撕了一个角，心疼得我把他训哭了，从此就把书放得高高的衣柜上面，再也不让别人看到。

百合来到我身边的时候，我没有发觉，还在伸着脖子往街角上找长发白衫美女，没想到她已经来到了我的背后，重重一拍，吓得我几乎叫起来。“百合是你呀，怎么把头发剪了？”

裙子还是白色的，但那头长发已经变成了齐耳短发了，没有了那份飘逸，却更多了几分俊俏。

百合要了一杯咖啡，我还是清茶，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，她一定是看我还是原来那沉默寡言的样子，突然笑起来。我喜欢看百合的笑，同时也实在想不出说什么来，只得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有没有见过洪贵？”

百合点了点头：“昨天刚下火车，就已经见了面。”

我的心中突然有些酸楚，又有些为洪贵高兴，她一下车先去联系他，看来洪贵多年前没有实现的梦，终于快有结果了。

百合看我又不吱声了，突然问了我一句：“我一直想问你，上学的时候，我还算可以吧，全班男同学，都给我写信。洪贵就不用提了，为什么只有你，从来不愿意接近我呢？”

我的脸红了，半天吭哧了一句：“我忘了。”

百合笑了：“你就气我吧，这也能忘？不过我一直很纳闷，也没看你有意中人呀？为什么会对我熟视无睹？所以我在毕业的时候，送给两位男生一本书做纪念，一位是给我写了一百二十封情书的，还有一位……是一个字都没有给我写过的。”

我不知道怎么描绘此刻的心情，只感觉着她说到“一百二十封情书”的时候，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幸福。看到我没有反应，百合问我：“送你那本书，还在不在？”

我急忙用力点了点头，她高兴了：“这还差不多，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吧，你拿来给我，我想看看。”

我揣摩不透百合的意思，但看她认真的样子，还是同意了。

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，才发现，那本书不见了！我的房间摆设简单，除了行李就是几本书，翻了底朝天也没发现。

我在这边急得汗都下来了，母亲过来问：“找什么呢？是不是一本书？”

我一听，原来母亲知道，“谁动我的书了？”

母亲说：“你上班的时候，洪贵来了，我看他翻了一本书走了。”

我立时火冒三丈：“他凭什么翻我东西，这不是偷吗？”

母亲劝说：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，他以前不也经常来翻嘛，也没看你急成这样。”

我也不和母亲多说，拨了电话就要书：“你怎么回事？拿我的东西也不吭个声。”

洪贵倒不着急，紧着说软话：“老同学，兄弟我有困难了，才拿了你一本书，你看没看见百合，她回来了。”

我大声喊着：“我不管你什么困难，现在你就给我拿回来，你自己不是有一本吗？”

洪贵又上来惯用的无赖手法：“我的那本，实在找不着了，这事关我的终身大事，你就是骂死我，也得借几天，好了，事成之后，等着喝我喜酒。”

电话挂了，我气得马上就想去找他吵架，但在出门的时候，我明白了，百合也一定向他要书了，洪贵这小子粗心，肯定早丢了，所以才来偷我的。现在他有了书，可以向百合交差了，而我呢，就会成为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了。

我实在没有勇气，撕破面皮，去抢夺洪贵这梦想多年的机会，因为我仍然忘不了，毕业前洪贵哭得那天昏地暗的样子。晚上，在我的梦中，又出现了那个白衣长发的影子，挥之不去，而又永远够不着。

第二天，我又开始往楼上给人家送煤气了，也许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工作和生活吧。下午，好好的天，突然阴起来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，不久就下起了雨，我看着天空发呆，百合这个时候，应该正在咖啡馆里避雨，不知道该怎么骂我的爽约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多穿一点，相信这个时候，我在她心中，早已经是个无情无义无信的人了。

傍晚，雨下得小了，但没有停，我想回家，却不知道为什么，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间咖啡馆的门前。啊，是百合吗？她怎么还在？朦胧的细雨中，她居然就在咖啡馆的门前，打着一把小花伞。晚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轻轻飘动着，但身子还是站得直直的。

我站在她面前，抹了一把脸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，同时也在等待着她的痛斥。百合果然板着脸瞪着我，那双大眼睛曾经让我魂牵梦绕，此时却让我不敢正视。她突然踢了我一脚，踢得很轻很轻的：“做了什么亏心事，不敢来见我？”

我嗫嚅着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想了半天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我把书弄丢了，不好意思来见你了。”

百合又抬脚来，虚晃了一下，却没有踢过来，“那就让我在这里干等了四个小时？说，怎么罚你吧？请我吃饭”？

我喜出望外，愉快的答应了，我想她一定会原谅我的失言，这样起码可以使同学的友谊继续下去了。

百合把伞递过来，我就钻进了百合的伞里，在去找酒馆的路上，我走得很慢很慢，感受着百合的发香，我甚至希望，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。

我叫了三副碗筷，百合很惊讶：“还有谁？”

我已经拿出了电话：“我想通知洪贵。”

她笑了，把我的手机抢过去：“为什么要找他？”我不知道百合怎么么会这样说，但心里却更喜欢能有这样的机会，和百合共饮一杯。

喝了点酒的百合，脸红红的，在灯光下，显得很妩媚。我一边心猿意马，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清醒再清醒。

百合看出了我的尴尬，她笑了，就用那双大眼睛，使劲的盯着我，弄得我坐立不安。接着她从手袋里，掏出一本书来，看着书皮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说给我听：“同样是一本书，为什么有人珍惜，却有人毫不怜惜呢？”

我一眼就看出了，那正是我的那本，一向慵懒的洪贵连书皮都没有换，就交给了她。但我此时不能承认，这个哑巴亏，只能是干吃下去了。我端起酒来，喝了一大口，“百合，这杯酒是向你道歉的，我没有保管好你的书。”白酒进了胃，没有辣的感觉，只有酸的感觉，并且一直酸到心头。我急忙擦了擦眼睛，“这酒真辣”。

百合看着我的窘态，笑了，笑得是那么灿烂，“我上个月把工作辞了，自己在市里，盘了一家小书店，挣不了多少钱，但肯定能吃饱饭。现在缺一个打长工的，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
我傻了，懵了，好象听明白了，可是又不明白了：“那……洪贵怎么办？”

百合慢慢的打开书皮，很轻很轻：“这是我送你的那本吧，难为你保存得这么好。书皮还是五年前的挂历纸呢，里面有你的印章。讲义气，就拿我当礼物送呀？”

我猛然想起来，当初包书皮的时候，盖上了一枚印章，还写下了百合送书的日期，是为了留做永久的纪念，没想到被细心的百合发现了。她刚才那句话，仍是带着嗔怒，但语气，却是柔柔的，就像那晚的月光一样。

下面的故事，就是发生在喜宴上的了，洪贵狠狠的掐了我一把，半真半假的质问我：“臭小子，你不仁义，跟我也抢？”

我拍了拍他，笑着说：“兄弟，别的能让，老婆能让吗？”

当天晚上，洪贵喝得大醉。

百合躺在我的怀里，突然也掐了我一把：“说，当初为什么不给我写信？是不是没看上我？”

我看着自己的新娘子，娇美动人，回想起了当年，脸红心跳的把平生唯一一封情书塞进了邮筒，事后才想起来，傻乎乎的心慌意乱的竟然忘了贴邮票。但……如此良宵，如此佳人，要把这个实话讲出来，那我可就真傻了。